
本文目錄
一、女性也有睾酮,但沒有“低於多少就該補”的線
睾酮常被叫作“男性激素”,但女性的卵巢和腎上腺也會產生雄激素。女性血液中的睾酮濃度遠低於男性;不同激素的測量單位、結合狀態和檢測時點也不同,不能用“睾酮是雌二醇的十到二十倍”這樣一個固定比值概括女性一生。更重要的是:血檢數值不能單獨診斷女性需要睾酮治療。[1,3]
絕經後出現潮熱、睡眠變化或性慾下降,原因往往不止一個。陰道疼痛、藥物、慢病、情緒與關係處境,都可能影響性慾;疲勞和“腦霧”也不等同於雄激素缺乏。把這些困擾一併解釋為“缺睾酮”,會把本來需要分別處理的問題混在一起。[1,3]
FDA 於 2026 年 9 月 17 日召開“絕經女性使用睾酮”公開研討會,議題包括療效證據、測量方法、劑量選擇與長期安全。研討會是監管討論,不是上市批准,也不是面向所有絕經女性的治療建議。聯邦公報還就未來藥品開發徵求公眾意見,截止 2026 年 10 月 19 日。[4]
先分清三個層次
女性體內有睾酮,是生理事實;某些絕經後性慾低下者可能從治療中獲益,是臨牀證據;人人都該檢測或補充睾酮,則沒有證據支持。[1–3]
二、機制:月經退場,雄激素去哪了
卵巢和腎上腺都參與女性雄激素的產生,外周組織還會把前體激素轉化為有活性的激素。生理作用廣泛,不等於補充後就能改善所有相關症狀。評估治療時,研究要回答的是具體人羣、具體結局和可接受的風險,而不是隻看一項化驗值。[1,3]
自然絕經前後,雌二醇變化與卵巢功能衰退密切相關;雄激素隨年齡的變化並不完全按同一軌跡發生,手術切除卵巢也不能與自然絕經混為一談。現有共識並未建立可用於診斷“女性睾酮缺乏”的血液閾值。性慾低下是否構成障礙,要看持續性、本人是否因此痛苦,以及其他影響因素。[1,3]
目前有證據支持的用途,與尚不能外推的用途,要分開看:
- 性慾低下(HSDD,即性慾低下障礙):這是目前證據最紮實的方向。當低慾望持續存在、造成明顯痛苦、且排除了抑鬱、藥物、甲狀腺問題、關係因素等其他原因之後,才進入討論範圍。
- 精力、情緒與認知:不能因為有人自述狀態改善,就將其推廣為抗疲勞或“治腦霧”的適應症;隨機試驗未確立可靠的認知獲益。[1,2]
- 肌肉與骨骼:研究不足以支持用睾酮預防骨質疏鬆、跌倒或作為抗衰老治療。[1,2]
有循證支持的治療用途,主要限於經過完整評估的絕經後女性性慾低下障礙(HSDD)。這不是説其他症狀“不真實”,而是説現有試驗不足以證明睾酮能可靠改善它們。[1–3]
測量也有限制。女性睾酮濃度較低,一些常規免疫測定在該範圍內準確性不足;有條件時可採用經驗證的液相色譜—串聯質譜法(LC-MS/MS)。但檢測不能給 HSDD 下診斷,只能在用藥前後幫助排除本來已偏高的水平、監測是否超過女性生理範圍。劑量與隨訪仍須結合症狀和不良反應判斷。[3,4]

科莫多羣島 · NASA/JPL 航天影像(PIA12061)
三、試驗支持什麼,監管還缺什麼
關於女性使用睾酮,並非沒有臨牀研究。需要區分的是共識給出的適應症、隨機試驗能估計的平均療效,以及長期安全問題目前仍留下的空白。
最具代表性的是 2019 年發表的《睾酮治療用於女性的全球共識立場聲明》(Davis 等,刊於 The Journal of Sexual Medicine,獲十一個國際醫學學會背書)。這份共識給出的結論可以一句話概括:**目前唯一有循證依據的適應症,是經過規範評估的絕經後女性的性慾低下障礙(HSDD);並且必須使用"生理劑量",而非超過正常範圍的"超生理劑量"。**共識也坦白地指出,超過二十四個月以上的長期安全性數據仍然有限,尤其體現在心血管與乳腺癌兩個方向上。
ISSWSH 的 2021 年指南把診療步驟寫得更細:先評估 HSDD 的生物、心理與關係因素,再討論經皮治療;用藥前測總睾酮並持續監測,避免超過女性生理範圍。它不主張用一個低數值直接確診 HSDD。[3]
Islam 等發表於 2019 年的系統綜述納入 36 項隨機試驗、8480 名女性。與安慰劑或對照相比,治療組每月“滿意性事件”的平均差為 0.85 次(95% 置信區間 0.52–1.18)。這是不同製劑、不同給藥途徑試驗合併的結果,不能把 0.85 次全歸給經皮製劑;這個均值也不代表每個人都能多出將近一次。該綜述沒有確立骨骼或認知獲益。[2]
美國為什麼尚無女性專用製劑?
歷史上,女性專用睾酮貼劑和凝膠曾進入監管或臨牀開發,療效終點、潛在超適應症使用與長期安全都是難點。不同項目停下的原因並不完全一樣,不能把未獲批簡單解釋為“藥沒效”,也不能反推“已經證明安全”。White 等 2012 年的 LibiGel 論文介紹的是長期心血管和乳腺安全性試驗的研究設計,不是試驗結果。[6]
各國監管狀態並不相同。澳大利亞已有面向女性的睾酮乳膏;在美國,截至本文成稿,尚無 FDA 批准的女性專用睾酮製劑。國外的批准範圍不能直接轉換成中國的用藥許可,更不能替代本人的臨牀評估。
這次 FDA 研討會討論的核心,是未來若有申請者研發女性專用產品,應怎樣定義目標人羣、驗證療效、控制劑量並積累安全證據。研討會本身不改變現有藥品的批准狀態。[4]
36 項
2019 年系統綜述納入的隨機試驗 [2]
8480 人
上述試驗的總樣本量 [2]
0.85 次/月
滿意性事件平均差,95% CI 0.52–1.18 [2]

蘇門答臘與周邊海峽 · NASA 航天攝影(s43-151-238)
四、風險與獲益:把賬算到明處
療效評估與風險評估不能用同一種證據替代。短期隨機試驗能估計平均症狀變化;較少見、潛伏期較長的不良事件,需要更長的隨訪和更大樣本。
已知的獲益
對經過完整評估、確實存在 HSDD 的絕經後女性,隨機試驗發現滿意性事件、性慾和相關痛苦感等指標有平均改善。[1,2] 這不能擴展為治療疲勞、抑鬱或改善整體生活質量的承諾。
已知的、與劑量相關的影響
隨機試驗和指南報告的雄激素相關不良反應包括痤瘡、體毛增加;聲音變化、陰蒂增大等更需警惕,尤其要避免超出生理範圍的暴露。發生率會隨劑型、劑量和觀察期改變,不能用一個通用的“5%–10%”替代個體風險評估。出現不良反應應及時複診,而不是自行調整劑量。[1–3]
心血管與乳腺:長期安全仍待評估
心血管和乳腺安全是長期用藥討論中無法跳過的問題。現有試驗多數觀察期較短,通常不足以確定長期罕見事件風險;2019 年全球共識也明確指出,超過 24 個月的安全資料不足。[1] 兩篇容易被混讀的論文,尤其值得分開看:
- 2024 年理賠庫研究 [5]:成年女性總體樣本中,使用者與較低的主要心血管事件發生相關(RR 0.64);但在56 歲及以上亞組,RR 為 0.84(95% CI 0.64–1.10),區間跨過 1,不能説這一年齡組存在明確的保護效應。理賠數據還會受處方選擇、基礎健康差異及殘餘混雜影響,無法證明睾酮“護心”。
- 2012 年 LibiGel 論文 [6]:White 等描述的是高心血管風險女性長期安全試驗的設計和實施方案。它不能被引用為“試驗證實心血管和乳腺癌風險沒有增加”的結果。
- **劑型不能混為一談:**口服睾酮對血脂的影響與經皮給藥不同;全球共識不建議口服制劑,也不支持借某種埋植劑的觀察性結果宣傳“預防乳腺癌”。[1]
把話説剋制:
短期隨機試驗可以幫助識別常見不良反應,卻不能排除多年使用後的罕見事件。現階段不能宣稱睾酮“護心”或“防癌”,也不能憑缺乏長期證據就斷言它必然有害。臨牀決策應嚴格限定適應症,並如實告知未知風險。[1,3]

蘇拉威西島 · NASA/JPL 航天影像(PIA26007)
途徑,比"用不用"更關鍵
ISSWSH 指南討論的是可控制劑量的經皮給藥,並建議把總睾酮維持在女性生理範圍;不推薦容易造成過量暴露的埋植劑或肌肉注射,也不推薦質量難以統一的複方調配製劑。[3] 在沒有女性專用獲批製劑的地區,實際處方和監測會更復雜,但不能據此自行拆分男性製劑或網購使用。
五、臨牀建議:什麼人、怎麼用、何時停
把證據翻譯成日常決策,可以整理成幾條很實在的原則。它們既寫給正在考慮的女性,也寫給需要把關的醫生。
- **先問"是不是 HSDD",而不是"睾酮低不低"。**低慾望的原因極多:抑鬱、某些藥物、甲狀腺功能異常、關係與壓力、未控制的慢病……規範做法是在完整的"生物—心理—社會"評估之後,確認這是一種造成痛苦的、持續性慾低下,且其他可逆原因已排除。睾酮不是"測個數值低就補"的補品。
- **別被一次血檢數字牽着走。**診斷需要臨牀評估;總睾酮基線和治療中複查主要幫助避免過量暴露。檢測方法應在低濃度範圍內有足夠準確性,結果要結合實驗室參考範圍解釋。[3]
- **途徑與劑量守底線。**優先經皮、生理劑量、把濃度控制在絕經前女性的生理區間內;儘量避開埋植、注射及質量參差的自配製劑,若因特殊情況使用,必須在嚴密監測下。
- **設定複評時間。**ISSWSH 指南建議定期核對症狀改善和不良反應;規範試用約六個月仍無臨牀獲益,應考慮停用。長期繼續使用需要重複評估。[3]
- **先處理其他明確的問題。**潮熱、陰道乾澀或疼痛,應分別評估相應治療;睾酮不替代絕經激素治療(MHT)或局部治療,也並非每位使用 MHT 者都要加用。[1,3]
- **共同決策,把賬算清。**包括:這是超適應症使用、長期數據有限、可能需要自費(保險常不覆蓋)、有哪些可逆與不可逆的副作用、多久複查一次。知情,是這種治療能成立的前提。
落到具體行動,最務實的一步是"帶記錄去就診"。在考慮睾酮之前,先花兩到四周記一份簡短的症狀日記:低慾望持續了多久、是否伴隨情緒低落或精力下降、性生活相關的痛苦程度有多高、是否已經規範使用雌激素、正在服用的其他藥物有哪些。把這份記錄帶上,比空口説"我好像缺點什麼"更能幫醫生做出判斷。也請記住,真正負責任的諮詢,應當有底氣給出"目前不適合"的結論——如果一位提供方把睾酮説成"人人都該補、沒有門檻",那本身就是值得警惕的信號。

雅加達與爪哇海夜景 · NASA 國際空間站攝影(iss073e0222649)
這場公開研討會,接下來要看什麼
FDA 徵集公眾意見的 docket 為 FDA-2026-N-5479,截止 2026 年 10 月 19 日。未來是否有藥品提交申請、能否獲批、標籤如何寫、保險是否覆蓋,都尚無結論。需要的是可重複的劑量、適當的療效終點及足以評估安全性的研究,而非從一場研討會推斷監管已經放行。[4]
六、給醫生讀者的文獻速讀
以下按證據類型列出原始資料;每篇回答的問題不同,不能互相代替:
- **[1] 全球共識:**Davis SR, et al. Global Consensus Position Statement on the Use of Testosterone Therapy for Women. J Sex Med. 2019;16:1331–1337. doi:10.1016/j.jsxm.2019.07.012;PMID 31488288。界定絕經後 HSDD 適應症與長期證據不足。
- **[2] 隨機試驗綜述:**Islam RM, et al.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. 2019;7:754–766. doi:10.1016/S2213-8587(19)30189-5;PMID 31353194。36 項試驗、8480 人,滿意性事件平均差 0.85 次/月(95% CI 0.52–1.18)。
- **[3] 臨牀指南:**Parish SJ, et al. J Sex Med. 2021;18:849–867. doi:10.1016/j.jsxm.2020.10.009;PMID 33814355。評估、經皮用藥、監測與停藥建議。
- **[4] 監管原件:**FDA. Testosterone Use in Menopausal Women: Public Workshop; Request for Comments. Federal Register, 2026-08-18, document 2026-16829;會議 2026-09-17;docket FDA-2026-N-5479。聯邦公報原文。
- **[5] 觀察性研究:**Agrawal P, et al. J Sex Med. 2024;21:414–419. doi:10.1093/jsxmed/qdae032;PMID 38459625。成年女性總體與 ≥56 歲亞組結果不同,不能據此推斷因果。
- **[6] 研究方案而非結果:**White WB, et al. Am Heart J. 2012;163:27–32. doi:10.1016/j.ahj.2011.09.021;PMID 22172433。介紹 LibiGel 長期安全試驗設計。
七、臨牀問題還要靠臨牀證據回答
9 月 17 日的 FDA 研討會並未給出“批准”或“禁止”的結論。它把一個臨牀上已經存在的問題放到公開討論中:對一部分絕經後 HSDD 女性,短期療效證據是有的;對長期心血管和乳腺安全,我們仍缺少足夠確定的答案。[1–4]
一次公開研討會也無法替代藥品上市所需的審評程序。[4]
若持續的低慾望已經造成困擾,可以帶着症狀記錄就診,討論疼痛、情緒、關係、用藥與其他可逆因素。只有在完整評估後,醫生與患者才有條件討論睾酮的潛在獲益、短期副作用和長期未知風險。以“抗疲勞”或“抗衰老”為由自行使用,不在這份證據的支持範圍內。[1,3]
對眼下的決策,最有用的仍是把“我有哪些症狀”和“這項治療被證明能改善什麼”分開。兩者之間有交集,才值得繼續談劑量與監測。

蘇門答臘島 · NASA/JPL 航天影像(PIA00955)
免責聲明:
本文為科普內容,基於截至 2026 年 10 月的公開文獻與監管信息整理,不構成個體化醫療建議。是否使用睾酮、使用何種途徑與劑量,須由具備資質的醫生結合個人病史、禁忌與監測結果共同決策,並遵循所在國指南。文中提及的歷史製劑僅作監管脈絡説明,非任何推薦。
文獻:[1] Davis 等,2019,PMID 31488288;[2] Islam 等,2019,PMID 31353194;[3] Parish 等,2021,PMID 33814355;[4] FDA,Federal Register document 2026-16829;[5] Agrawal 等,2024,PMID 38459625;[6] White 等,2012,PMID 22172433。印尼影像均來自 NASA Images;為航天攝影/遙感影像,非地面旅行照片,與醫學證據無關。
繼續查閲原始資料
上文為恢復的歸檔原文。以下補充參考資料供延伸查閲,不代表原文每項醫學論述均已獲得驗證。臨牀與地區術語審校待完成。


